□ 冯 渊

放暑假了，我想去乡下的房子里住一段时间。房子周边有竹子，一棵紫藤顺着香樟往上长，四处攀援，居然爬到了三楼屋顶。每一根藤蔓在风里蠢蠢欲动，如果有物凭借，它一定可以上天。

这些绿植让一楼很阴凉，早晚不开空调，读书、聊天也能消暑。去年秋天，为了解决二楼渗水，封闭了阳台，不得已将西边茂密的紫藤全砍掉，心疼了很久。今年春天，紫藤旧枝萌发新芽，几个月工夫恢复了不少，初秋，它们卷土重来。生命力真旺盛啊，只要根还在，它就能不断生长。紫藤下的人一年年衰老，紫藤，它一点不见老，每年的新枝叶都像去年一样柔嫩新鲜。

本来想好好在这里消夏，仔细算来，暑假快结束了，居然没有在这里住一个晚上。

不断有活动，有培训，有评奖，还有一些连我自己也很难定义的活动，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开会，煞有介事说要解决一个重大问题，其实啥问题也都不会解决。我有时在台上严肃认真地讲，有时在台下稀里糊涂地听。无锡、郑州、珠海、杭州、长沙、石嘴山、海口，一定要去吗？并不；为什么又去了呢？意志不坚定，就像一个小孩子在树林里走，这里有喜鹊叫，我去看看吧；那里有蚂蚱跳，我也去捉一只。这样东张西望，被各种声音、气味、颜色吸引，大半天的时光就过去了。小孩子收获什么了吗？没有。——丁点也没有？也不是。那些气味、叫声留在他晚上的梦里，有时这些梦会做一辈子。

我就这样胡乱奔走，将好好一个暑假浪费了，见到了一批熟人，和更多的陌生人，听了一些人讲经说法，当然也挣得几两碎银。如果闲坐紫藤下，每天打扫落叶，是不是更有意思？

也不一定。坐久了会打瞌睡，想出去看看。也可以起来扫地。我算了一下，两三个小时，院子里就会铺满紫藤落叶，每天至少打扫四次，才能大致保持院落清爽。如果随意看点自己喜欢的书，喝茶，扫叶，也是很好的事。可是经不起别人的邀约，虽然推辞了一些，还是屁颠屁颠跑了不少地方，怠慢了自己的院落。

前两天终于安定下来，打开房门，地面潮湿，仔细一看，进水了。三次台风，我一次都没关心这个房子，离它远去，毫无挂碍，大意了。设计师最开始设计这个小区，充分考虑了暴雨问题，小区里有河沟与小镇的河流连通，小镇河水几公里就流到长江。最近几年，大家将院子里能饱吸大水的泥地都硬化了，我还垫高了院子的地基，雨势太猛，泄洪不畅，雨水倒灌，终于遭殃了。我老早在一楼所有书架下面都装了钢架，垫高、防潮，这次没有受到水害，只有随意放在地上的几个纸箱，被水泡烂了。厨房、卫生间，不少物件上有霉菌来访，我一一清理，开窗通风，以为很快就能恢复过去的安稳状态。

心平气和在一楼打扫了三个小时，才想起应该到楼上看看。这一看，只有尖叫。二楼有一面墙的墙体全部湿透，水漫进来，浸透了实木地板，地板拱起，开裂。有一只书橱从天到地全部被水浸泡过，这是临时买的一只廉价书橱，外贴皮和里面的木头分离开来，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很多书还没来得及拆封，得以保全；有些和水亲近太久，已经软乎乎没法打开了。

心情大坏。安静的角落，一点水就可以粉碎。

上到三楼，书房地板拱起来，书房外面的阳光房里要蹚水，地毯全浸在水里。

从阳光房走出去，阳台上一片污渍。紫藤的落叶堵住了落水口。我将沉重的地毯拿到阳台栏杆上沥水，拖干阳光房里的积水，再到阳台上清理紫藤落叶。等到我将落叶收拾完毕，将地砖擦拭干净，我慢慢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三楼阳台为了落水方便，做地砖时，南边高出北边两厘米，水就往北边的落水口流走。因为几十天没上来清理，紫藤落叶大量堆积，堵住了落水口，整个阳台北边就是几厘米深的积水，这些水漫过阳光房玻璃门的地缝，再从阳光房渗透到书房。水沿着地板渗进砖缝，往墙体浸注，流到二楼。没有人来清理，水就按照自己的节奏往低处流，慢悠悠浸润了墙体、书橱、地板、地板下的一切。

一切，原来都是这个落水口太小了，紫藤落叶轻而易举堵死了它；不知不觉间，房屋的肌体受到了侵害。后续，这些都要人来收拾、清理、修复、重建。

儿子看我经常不在家，说，这下好了，你挣的那些银子刚好拿来补漏。

也对。世间万事万物运行，都有它的规律，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水往低处流，从管道流不下去，它就往防水做得不好的墙体里渗，时间久了，墙砖都有可能泡酥。如果及时过来清理这些落叶，这场水患完全可以避免。

我四处奔波，以为有所收获，其实是瞎跑，如果静静坐在自家院子里，不说读了多少书，至少不无事忙，不给这个世界添乱。大雨来了，关门闭户；积水了，清理落叶，疏通管道，然后躺在地板上听雨，多好。

现在也好，收获和付出，两讫了。

我去年让人砍伐紫藤，也是无用之举，它今年又横生枝节，爬满了西墙。紫藤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为享受阳光雨露拼命往上攀爬，哪里是我能遏制得了的。

听凭万物的节奏，安下心，在紫藤的绿荫里静坐，原来也需要一个学习的过程。

露珠赋（外二首）

□ 叶宝林

夜遇阴阳冷暖风，秋晨遍撒玉玲珑。

如珠坠坠悬林树，似雪莹莹挂月宫。

叶滚青蒿彰草绿，枝临木槿衬花红。

宜人半晌添时景，旭日清圆影散空。

蚯蚓赋

生态维持比老农，耕耘默默未邀功。

能凭暖雨肥刍草，可舍雏鸡作小虫。

垄下蠕蠕泥泛软，园边坠坠果收丰。

悬壶济世添中药，世许佳名唤地龙。

昙花赋

梦里芳香绽五更，魂留枕上意相倾。

唇红似火冬梅色，素面如琼雪月情。

草立千秋还默世，昙开半晌已知名。

人生得似花如许，一现娇容便永恒。

丝路上的普罗米修斯

（外二章）

□ 黄 刚

一路风尘，翻山越水。

从波斯到西域，我乘张骞的马徙至长安。

我是丝路播火的普罗米修斯——石榴：花是榴火，衣若霞霓，籽是晶莹的红宝石。

我和我的子孙，星火一般，在西域、在新疆、在中国，蓬勃了两千多年。

将石榴籽播撒于万顷新疆、八百里秦川，无论厚土荒原，石滩山坡，秦皇陵地，都不妨碍我萌芽、扎根、开花、挂果。随便折一根枝条，插入乱草丛生的石头滩，都会活成一棵树：千朵灼灼，满枝彤彤。

从春到夏再到秋，长成因与果、丑与美的象征。逢春，红蕊迟开冠盖云霞。经夏，红嘴如磬大肚撑船。晤秋，子孙满堂怀瑾握瑜。

就这样，红它一生火它一世。

不尚白杨摩天的崇高，不羡灞柳妖冶的身姿。

我形容枯槁乱发飘摇，枝条虬曲而遒劲。

开也灿烂，笑亦无形，此生通脱且超然。

根系扎进广袤的土壤，不论贫瘠、肥沃，我将自己活成复合的象征：

一缕庄子逍遥天地的浩风，一樽太白诗性通灵的烈酒，一行苏轼辗转天涯的屐痕，一粒关汉卿响当当的铜豌豆，一片六祖顿悟常识的菩提，一颗石榴玉壶冰心的本真……

其实啊，从头到尾，我活的就是一种颜色：血的、火的。

我就是那株在丝路修行了两千多年的石榴，今天仍在播火、施光的——普罗米修斯。

绰约在天山的雪线之上

与太阳最近，与尘世不远，与圣洁相融，与纯粹相切。

绽放在天山四五千米的雪线之上，遮断花族无法企及的嫉妒。

独伫雪峰，疼痛多少次喧哗。

睥睨一切低处的龌龊。

冷艳不因清寒，高贵只缘坐标。

遇花是一道素影灼天的绝景；遇酒如一尊两靥飞红的花神。

缄默绝尘的雪山丽人摇曳，凌越冰川的雪线。

纵使老成一枚化石，一点红，也足以点亮，沉雄奇伟的天山昆仑。

不朽的隐士

倏忽而至的景仰，催开我去瞻仰一棵树、一个树的家族的奢望与脚步。

没有丝毫的踌躇，拔腿五千里，出征——跨越了千山万水，步入沙漠的瀚海，接近一种近似图腾的静物——胡杨。

你在那片无垠干渴的荒原修行，我虔诚地拜伏于你的神趾下，仰望。仰望的余暇，将万里之外的崇拜，恭敬地献给一棵树——一棵独守苍凉的隐士——一个将坚韧书写在乾坤的植物家族。

你用脚探测水的深度，那是天山昆仑的高度。在雄鹰无法凌绝的时空，你将生命站成一片葱郁或金黄。也许，那正是神木的颜色。刀锈了，剑锈了，铁锈了，铜锈了，阳光不锈——胡杨不锈。

有一种崇拜叫震撼，有一种神木叫胡杨。

在这生命的禁地，神木神奇地繁衍为一个族群，以一种姿势，将孤独站成乐观：风鞭狂扫千年，沙砾侵袭千年，烈日烤灼千年！

你，不屈一千年，不倒一千年，不朽一千年！

这种象征与图腾就是——不朽！

那翻飞枝头的黄叶，是斑斓的蝴蝶？那撑天蹬地的躯体，是蓬勃的杨林？

踩两腿滚烫的沙尘，走进胡杨的殿堂。从千米的根系，寻找思考的深度。从烛天的火焰，感触冰川的冷硬。

恐龙绝了，胡杨仍蓬勃。始祖鸟灭了，神木还在飞翔。

向胡杨走去，将精神炼成一米阳光，三尺脊梁——因为独立而且坚韧。

菜干腰豆焖猪肉

□ 陈龙辉

味觉最终形成了记忆。小时候的一饮一食记忆最深，便成了离家人心中的乡愁。

而我从小就生于斯长于斯，便没有了人们口中的乡愁，这不代表我没有这份记忆，相反，很多小时候的食品，因为当时食物的匮乏而流行一时，又因为食物的丰盛而逐渐退出。

菜干腰豆焖猪肉是我平常做菜自己摸索出来的。

在初夏略显热烈的阳光下，把吸收了整整冬春两季阳光和养分的白菜清洗干净，老叶剔除，把它岔开，放在竹竿上，让温温柔柔的太阳光不紧不慢地把它的水分晒干。在三天后的下午，等它叶子变成黄褐色，一碰即碎的时候，用一个大塑料袋，连阳光一下子把它装裹起来挂于阴暗角落。

到来年的秋天，经过近一年的沉淀和千万次的化学反应，打开时一股太阳的味道轰地一声喷薄而出，跟着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香味，香味很独特，有点甜，有点青菜的味道，更多的是阳光的味道，很奇怪，你说不出是什么味，但是你问三岁小孩，他都能准确地跟你说是太阳爷爷的味道。

拿出一把，剩下的赶紧扎紧放回原处。用清水稍冲洗一下，把新鲜晒干的腰豆泡起来。然后把五花肉洗干净，切成一指宽，用酒，酱油，几滴清油，一勺盐，五六片姜腌二十分钟。

把腌好的猪肉滑进油锅，两面炒至微黄，余油留在锅里，因为腰豆和菜干都是“吃油”之物，留多点油更能激发它们的“野性”，得到你所需要的口感。先放腰豆，连带泡的水一起，大火烧开，小火慢炖。这个菜需要时间，只留一点点火苗舔着锅底就行。就像太上老君炼丹一样，慢慢熬。

待猪肉的肉香和腰豆的豆香缠斗良久、不分上下的时候，把菜干连水一起倒进锅里，让它加入战团，把火开到最大。腰豆跟猪肉对新加入的家伙肯定有点顾忌，再后来大家的性子都有点野，按捺不住终于大打出手了，正是“六国大封相”地你打我我打他，在火力的助威下斗得连锅盖都差点要掀开了。重新调到文火，继续磨它们的性子。

等待美食的过程对我这种老饕来说是值得的。

我并不知道三种食材在锅里是怎样一个结果，只凭经验晓得它们都已经精疲力尽，很好地融合在一起。适时下盐，关火，起锅。

先夹起一颗腰豆，轻咬一下皮就破了，顿时，一股腰豆特有的优雅绵长的香味喷薄而出，占据了口腔的全部，让人猝不及防。待细品，又有肉的浓香和菜干的清香，三种香味相当独立而又互相纠缠。再吃一块肉，肉已经煮至烂化而仍能夹起，真可谓入口即化，一口浓郁的肉香让你欲罢不能，其中豆香和菜干带有野气的清香，恰到好处地把肉的肥腻给解了。而正在陶醉于肉香之中，我猜谁也抗拒不了再要尝尝菜干的味道。挑起两片菜干，放进嘴里，菜干本来味比较寡淡，可是经过在同一锅里与两种食材的缠斗，早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炖得烂熟的菜干很好地吸收了肉的浓香和腰豆那种隽永的香味，真让人回味无穷。

精品是用它们的汁来泡饭，那种浓浓的汤汁，包裹着白色的小精灵，一口下去，你会体验到无与伦比的惊艳。

□ 王瑜聪

晚风轻拂的时候

仿佛看到湖畔高塔的余晖

映照在寂寞的小窗旁

收起湿淋淋的雨伞

一把大伞遮住路人的脸庞

这时候游荡的灵魂也在寄宿

雨后的客栈留下了琴声

像那满地的杏花

像集市上的胭脂

淡淡地蹭在离人的梦乡

今夜站满路灯的街道

宛若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洋

不同颜色的人们彼此拥抱

如同鲜艳的鱼群

在明星下相继模仿

闭上双目 时间已过百年

来往的风也为沉醉而品尝酒酿

遥遥的 婆娑的树影 曾作纪念

在喧嚣的年代播放

循环往复 悄然抹平了

盛宴后的遗憾 团圆外的悲伤

这里 因为降过雨雪

是一个罩中的世界

平稳的赫兹正在流淌

月下翻飞的蝶影 落在眼中

也成为一枚微小的勋章

诗人的眼泪

诗人是迷失宇宙的夜星

坠落在苍茫的雨雾里

雾霭吞噬了它的身量

它却将光嵌在永恒的幕布

诗人的世界是神秘的幻彩

苍白得有趣

她的世界是寂静间的混乱

复杂中的清明

是那粉饰雕琢中的一笔澄澈

她的夏天是激愤的暴雨

湛蓝的天空和响亮的鸣笛

凋零的木叶是比她自己

更像一份沉入世间的游魂

从她的面容看去

眉眼间是晕开了而抹不去的

穿行中流浪的深邃与悲怜

从那双眼看去

世界是造物者善变的画作

在那真实而虚无的间隔中

就连偶遇的行人也形影深刻

深刻又疏离如散去的烟火

而在云海之下忽明忽暗的

是她未知而无名的生命

从她的眼中看去

功名利禄是摸不到的浮华

是她游离之际足以抛在脑后的陈规

因此她健忘而又笨拙

她妄想入世的心永远归隐

她视如珍宝的才华不值一提

她是清高中的自嘲 自嘲外的坚决

诗人是一只无从歇脚的鸟

是一场疯狂的孱弱

而那世间所没有的解药

如酩酊大醉后也无处寻的梦

唯有诗歌有短暂的时效

待她找到 那便是她的夜行衣

令她在黑夜中清醒自如

令她走到尽头而看到

对面倒映着闪烁的星光

唯有山风

□ 周庭轩

在那儿，我要与你们并肩

共赏一曲裹着松香的山风

共倚一棵苍劲而斑驳的古松

我们将低语托付给峰巅

让它在高处缓缓升起

化作漫天的星子

像月光轻抚林梢时

悄然洒下的银辉

而群山沉默，并不言语

却以层层叠叠的青影

收存我们年轻的心事

夜色渐深，风从远处来

掠过衣角，也掠过眼底未说出的眷恋

到那时，星辰会篆刻我的姓名

古松或许仍温存着我的身影

唯有山风，还会一次次翻越而来

像那年回忆，又像古老的歌谣

在寂静中回响